慢摇,是一种音乐曲风,节奏不紧不慢,动作柔和舒展,渗透着一种随性、不盲从、不强求的生活态度。
在中国最北的北极村,一群年轻人正把这种旋律过成日子。他们不再迷恋大城市的车水马龙,而是带着在外打磨多年的经验与理念,以不将就、不打扰的人生哲学,在这片极寒之地上精耕细作。这不仅是个人从业选择的转换,更是一种生活态度的自然生长。这种“慢”,不是拖延或懈怠,而是一种有底气的从容、有方向的坚守。
在“慢”中,他们感悟生活,洞察市场,沉淀出高品质经营之道、创新之源与前行初心。
如今,返乡创业的年轻人逐年增多,曾经的“极寒边陲”既是机遇与挑战并存的创业战场,也是他们试图安放身心的“诗与远方”。
慢经营:这间民宿很“郭昊天”
走进“森也民宿”,阳光洒满原木色的院子。两只梅花鹿安静地打量着来客,白桦枝桠编成的“撮罗子”点缀其间,复古唱片机淌出慵懒的爵士乐,连呼吸都染上了松木香。

雪后的森也民宿
这间民宿从外面看,是一栋颇有年头的传统木刻楞。推门而入,粗壮的屋梁、林区特有的结构被完整保留,原汁原味地呈现出来。装饰设计则是极治愈的“森系”风格:零压床垫、桦树皮灯饰、驯鹿角门把手……时尚极简与鄂伦春元素安静地融为一体,处处可见主人的精心巧思与分寸感。
窝在落地窗旁的藤椅里、端着咖啡的郭昊天是这里的主理人。32岁的他是土生土长的北极村人,与大多东北民宿主理人爱说爱唠、张张罗罗的性格不同,问一句答一句的方式留足了边界感。

森也民宿主理人郭昊天
回北极村之前,郭昊天的人生轨迹和大多数走出去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。他去过天津、苏州等很多城市,干过餐饮、财务、客栈等多种工作,漂了八九年。2023年8月末,他回乡探亲,不久赶上习近平总书记到北极村考察。“总书记说‘北极村前景可期’,给我很大启发。”那一刻,在“回来”与“再出去”之间,他有了答案。
当时,北极村的民宿还是“热炕头、大花布”的天下。他拿出160万元改造老房子做精品民宿,很多人担忧地直摇头。但他骨子里有股倔劲,直接用行动说话。
2024年前后,恰逢当地政府投资改善民生工程,对北极村的水、电、供暖等基础设施进行全面改造。整修一新的“森也民宿”随即开业,淡旺季均价千元,把北极村精品民宿的口碑拉满。很多人建议他趁热度开连锁、做餐饮,可他“不强求”,而更在意客人待着是否舒服,能否找到期望中的松弛感。“如果需要,我可以免费接送、陪玩陪逛;如果愿意听,我还可以讲讲北极村故事”。这种松弛感为他赢得了口碑,也让他成为村里少数获评市“五星级民宿”的主理人,拿到了政府给予的两万元奖励。

游客与萌宠互动
任何选择都有代价。与爱人两地分居,是命运给郭昊天的一道选择题。对此,他的回答很“郭昊天”:“我俩还好,不急。”当然,收入的不稳定、淡旺季的落差,也是他必须承受的另一面。只是在他看来,这些和想要的生活比起来,算不上什么。
2025年,北极村累计接待游客272.88万人次,旅游收入达25.65亿元。旅游热度持续攀升,也带动民宿业态进入快速发展期。截至2026年5月,北极村民宿总数已达315家,拥有床位超过6300张,比两年前新增100多家民宿,高品质星级民宿数量持续提升,形成了以精品民宿集群为特色的发展格局。
经营如此,创造亦然。在北极村,“慢”是一种做减法的智慧。
慢创造:用减法美学“重塑”生活
一个河南人,为什么选择留在北极村创业?年轻女孩朝朝说,这里能让她踏实地睡个好觉。
2024年夏天,工作了三年的朝朝跟随一家旅拍公司来到北极村。“与两三个月就追逐一个文旅热点城市、天天工作到凌晨、熬夜透支的生活不同,这里一到晚上十分安静。”月光洒在雪地上,亮得晃眼睛。那种亮度,只在故乡儿时记忆里出现过,让她踏踏实实地睡了一个又一个好觉。
于是那年10月,朝朝与摄影师王笑寒双双辞职,在北极村开了一间旅拍工作室。在这间仅有20平方米的“造梦小屋”里,衣架上挂满了鄂温克等少数民族和现代时尚元素的服饰,化妆台上摆满了化妆盒、头饰等装造用具,墙上贴着一幅幅充满灵动与生命力的旅拍作品。

朝朝(左一)帮顾客选服饰
如何突出特色,做不一样的旅拍,是他们需要解决的第一个问题。为找灵感,朝朝与王笑寒在北极村四处采风。“我们结识了一位五十来岁的鄂温克族大哥,他每天四五点钟起床喂鹿,晚上七八点钟睡觉,生活简单得像一汪清水。”朝朝说,他们真切地感受到了那种踏实与纯粹的美好,于是追寻到根河的敖鲁古雅,研究鄂温克族服饰、传统与精神内核。朝朝定制服装、设计妆造,尝试把当下流行元素与少数民族文化相融合。
但市场很快给他们上了第二课。当时客人多追求“网感”旅拍,对他们这种偏艺术的原创风格不太买账。为此,朝朝与王笑寒产生过分歧,最终选择“坚信自己,也迎合市场”的两手抓策略。
仔细看,这些旅拍作品和常见的“网红风”不太一样。“我们不追求那种磨皮到极致的‘奶油肌’,不追求千篇一律的摆拍,而更在意人的眼神、皮肤的纹理、岁月留下的痕迹。”朝朝说,高原红、雀斑没什么不好,他们就是要告别流水线式的生产,给旅拍做“减法”,留下北极村的质朴感。
如今,他们小店的客单量和营业额逐年递增。“现在看,我们特别勇敢,人生的视角开阔了很多。”朝朝说。随后,是否扩大店面、多元经营,成了她必须面对的新问题。
在北极村,与她有相似经历的“拾叶知秋”邱晓旭、“森也民宿”郭昊天,给了她很多中肯建议:“邱老板劝我步子不要迈得太大、太快,不要为了赶单迷失自我。”朝朝说,她正计划在沿海城市开一间糖水店,探索另一个自己。
如今的北极村,“旅拍”已被列为重点培育新兴业态,“慢”生意正加速驶入快车道。
与归来的创业者不同,还有一些年轻人从未离开。她们的“慢”,是日复一日的扎根与坚守。
慢成长:一归一守见故土深情
徐莉莉说,毕业后放弃宁波当地医院的编制机会,回老家北极镇中心卫生院工作,她并没有太多纠结。“我就想离父母近点,这里的一切都让我踏实。”这份“踏实”的背后,藏着一个北极村女儿对守护家园最朴素的归属感。
刚回来那两年,她对工作充满好奇。但两三年后,落差渐渐浮现。同学群里,大家聊的都是大城市医院更完善的诊疗条件和更成熟的护理经验,没接触过这些的她常常插不上话,只能默默“潜水”。但徐莉莉没有沉溺在落差里,而是主动向先进单位的同行请教、参加各类护理技能培训、把学到的新理念慢慢落地到日常工作里,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“充电”。

徐莉莉给患者静点
2011年,北极镇中心卫生院从平房搬进新楼。护士站、处置室、抢救室、发热病房一一建立,分区更规范,管理更科学。“无菌操作意识,也是从那会儿开始越来越强。”从最初的简单生化、血常规,到增加骨密度检测、大生化项目,再到2022年引进DR检查机……设备不断更新,诊疗一步步走向精准。
医疗水平的提高,让越来越多的居民对卫生院有了更多信任。“有些降糖减盐的叮嘱,家人说了不听,我说就好使。”徐莉莉的话,句句流露出被“自家人”肯定、需要、依赖的幸福感。
有人问她:跟外面的世界比,会不会寂寞?“说实话,真没有。”徐莉莉说,这些年卫生院的公共卫生项目不断增加:慢病管理、老年人体检、健康档案、家庭医生签约……工作内容越来越多,日子也越来越充实。
如今,徐莉莉负责医疗管理和院内感染控制。从护士到副院长,从平房到新楼,从简易处置到规范化无菌操作——她用自己的节奏,慢慢成长,慢慢扎根。
在北极村,在这片土地上踏出属于自己的节奏——这是扎根之后的从容,是日复一日的值守。而这里,也正因这些奋斗者的深情扎根与逐梦生长,一步步走向“因北而兴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