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月14日，哈尔滨中华巴洛克风情街。春寒料峭的午后，65岁的王春才像往常一样支起剪影摊，一张黑纸、一把剪刀，十几秒，一张惟妙惟肖的人像侧影便跃然纸上。从上世纪80年代末至今，王春才用这把小剪刀，剪出几十万张陌生人的面孔，也剪出自己跌宕起伏的大半生。

入行缘起：防洪纪念塔下的一次驻足

 “说起来，那都是快四十年前的事儿了。”王春才一边整理摊位样片，一边回忆与剪影的初次“相遇”。大约是上世纪80年代末的一个深秋，他在防洪纪念塔游玩，江畔秋风萧瑟、游人稀少，不远处却围着一群人。

出于好奇挤进去，眼前的景象让他怔住：几位南方口音的师傅，手持小剪刀在黑纸上翻飞，短短十几秒，一张棱角分明、栩栩如生的人像侧影便完成了。

“当时都震惊我了，一把小剪刀十几秒剪出人像，还特别像。”说起那一刻，王春才眼里仍有当年的光彩，“当时就想，这门手艺要是能学会该多好。”

从那天起，王春才拿起剪刀。无人教授便自己琢磨，没有教材就对着镜子观察自己的侧脸。上班时拿同事练手，下班后，家人、院里孩子、邻居老人都成了他的模特。日复一日，手指磨出厚茧，剪刀用坏一把又一把，茧子长了又掉、掉了又长，他早已记不清换过多少把剪刀。

“学习的道路不平坦，付出了很多辛苦，但我知道，剪的人多了，有量变才有质变。”功夫不负有心人，苦练一年左右，王春才的剪影终于有了模样。

上世纪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，是哈尔滨剪影最火爆的年代。当时人们业余文化生活相对贫乏，这门新奇手艺一现身街头便吸引众人。“拖家带口来给孩子、老人剪剪影，大家都觉得新奇有趣。”王春才回忆。

防洪纪念塔人流密集，从事剪影的师傅最多时有十几位。铺张硬纸壳或大白纸，贴上几张样片，很快就围满游客。“五角钱一张，不少人给全家每人剪一份，那是剪影最红火的年月，也是江畔一道亮丽风景。”

给别人剪和自己练习截然不同，第一次出摊的场景，王春才至今记忆犹新，“当时心情忐忑，不知道能不能被顾客认可。”第一位客人坐下时，他手在发抖、心跳飞快，脑中一片空白。客人看出他的紧张，安慰道：“大胆剪，像不像都行，就图个乐。”

这句话让他稍稍放松，深吸一口气落下第一剪。剪完他自觉尚可，客人看后满意点头，称赞“挺像”并付了钱。“那一刻心才落地，从这次之后，我正式走上了剪影这条路。”

手艺人生：一把剪刀撑起一个家

走上街头剪影，对王春才而言，起初是热爱，后来更多是生活的重压。

“孩子妈妈生了双胞胎，要在家照顾孩子没法上班，靠我一人工资，连奶粉钱都不够。”在最艰难的岁月里，剪影成了家中重要的经济来源。白天在药厂上班，晚上和节假日外出摆摊剪影。四十多年剪影生涯，他见过无数面孔，其中两件事让他铭记至今。

一次，一位俄罗斯中年女士在摊位前驻足许久，欲言又止。王春才主动询问，对方中文流利，说母亲已去世多年，十分思念，想请他为母亲剪一张侧影。没有见过本人，难度极大，但他没有拒绝。他让对方仔细描述母亲的脸型、发型与年龄，结合母女间的相似之处，以女士本人侧影为参照，调整发型与年龄感进行创作。剪完后，女士十分惊喜，直言太像自己的母亲，激动地拥抱了他。这段经历也成为王春才最难忘的剪影记忆。

并非所有记忆都美好。刚入行不久，一对小情侣前来剪影，他把女孩剪得偏老。“女孩看完快哭了，说像老太太。”说起此事，王春才仍有苦涩，“当时无地自容，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，脸上火辣辣的。这是我最严重的一次失误，深深刺痛了我，很久才释怀。”

有失误的愧疚，也有被认可的喜悦。中华巴洛克街区某次活动邀请众多明星到场，主办方发现他的摊位后，特意将其安排在明星必经之路，让他为明星剪影。“当时既期待又紧张。”但多年功底让他稳下心神，完成的作品得到明星们的认可。

近些年，王春才接触了抖音，将剪影视频发到网上，一条视频播放量高达四百多万，让他的剪影彻底火了。那段时间，老街摊位前排起长队，大多是专程赶来体验老手艺的年轻人。国庆期间，他从早剪到晚，双手几乎没有停歇，“剪影四十多年，因为热爱这门艺术，所以不愿放弃。它不仅增加收入、改善生活，更充实了我的精神世界。”

坚守初心：割舍不下的情怀与热爱

如今，王春才的摊位固定在中华巴洛克风情街，每天上午十点出摊，傍晚五点收摊，风雨无阻、寒暑不辍。摊位上，除了剪影还多了漫画作品。

采访中，王春才说出了自己最大的担忧，“剪影这门艺术或许在不久的将来，会慢慢被人们淡忘。真心希望有关部门能给予扶持，把这门老手艺传承下去，它也算得上是非遗项目。”

王春才一直坚持发布剪影作品与视频，希望更多年轻人认识、了解剪影。让他欣慰的是，如今来找他剪影的，大多是年轻人，“他们认可、喜欢这门手艺，这说明年轻人并非不喜欢传统技艺，关键是要让他们看见。”

一位带孩子体验剪影的年轻妈妈表示，刷视频看到王春才，特意带孩子前来感受，“现在孩子大多接触电子产品，看看老手艺很有意义，孩子剪完后十分开心，连连称赞爷爷厉害。”

传承心声：想收徒弟，想出本书

对于传承，王春才早已放在心上，“时常琢磨这件事，等年纪再大些，没法摆摊了，就收几个徒弟，把手艺传下去，也算给自己钟爱一生的剪影事业一个交代。”对想学手艺的年轻人，他有几句心里话：“不管学什么手艺，一要不怕吃苦，二要持之以恒。学海无涯，艺无止境，功到自然成。”

回望四十年剪影生涯，王春才觉得一切都值得：“第一，丰富了我的人生；第二，提高了生活品质；第三，给生活增添无尽乐趣；第四，为更多人带去欢乐。”

采访最后，他透露了另一个心愿：“想结合多年剪影经验，出一本小册子。整理自己的学艺与从业经历，写下剪影技法，既是对自己一生的总结，也为后人留下些东西。”

夕阳西下，中华巴洛克街区的游客渐渐散去。王春才开始收拾摊位，仔细收好样片，将剪刀小心放入布袋。临走前，记者问他想对关注传统剪影艺术的人说些什么，他认真地说：“有了大家的支持与帮助，我们的路才能越走越远。希望这片艺术之叶，永不枯萎、永不凋零。”

春寒未散的哈尔滨街头，65岁的王春才拎着家当，走向公交车站。次日上午十点，他还会准时出现在这里，支起摊位、点亮灯光，等待下一张陌生的侧脸。四十年光阴流转，那把剪刀依旧在他手中，那束照亮老手艺的光，也始终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