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向前,黑龙江省诗词协会会员,伊春市作家协会会员,铁力市作家协会理事。曾荣获2024年《中国散文网》大赛银奖,2025年河北承德市“致敬林业人”散文大赛三等奖,2025年伊春市文联“紫薇杯”书评大赛三等奖等奖项。近日,又出新作《呼兰河传:那片冻裂了的土地》。

呼兰河传:那片冻裂了的土地
赵向前
茅盾说它是“一篇叙事诗,一幅多彩的风土画”。这话没错,但读进去了,你会觉得这书更像是在寒冬腊月里,有人在你耳边哈着白气讲故事,讲着讲着,那热气就散了,只剩下冷。
1940年,萧红在香港。那时候她身体已经坏了,离死不远了。人在那样的时候回忆故乡,是没有力气去编造情节的。《呼兰河传》根本不像个小说,它没有主角,没有高潮,开头就是严冬:“严冬一封锁了大地的时候,则大地满地裂着口。从南到北,从东到西……”你看,她写的不是下雪,是大地被冻裂了。这种裂痕,其实也是呼兰河人的精神状态——僵住了,冻透了。
书里写东二道街那个大泥坑,最能说明问题。那坑年年淹死猪、陷过马,人人都知道它碍事,可从来没人想过把它填平。为什么?因为大家要靠着这个坑吃饭聊天,要靠着它吃便宜的“淹死的猪肉”。萧红写得平淡:“若说用土把泥坑来填平的,一个人也没有。”这就是呼兰河的逻辑:忍受苦难,消费苦难,但绝不改变苦难。
读这本书,心里是分两半的。一半是祖父的后花园,那是全书唯一的亮色。“花开了,就像花睡醒了似的。鸟飞了,就像鸟上天了似的。”这种句子,像是小孩子随口说的,没什么华丽词藻,但你读着读着就想流泪。因为紧接着她就写:“呼兰河这小城里边,以前住着我的祖父,现在埋着我的祖父。”

另一半,是让人头皮发麻的阴暗。那个十二岁的团圆媳妇,黑头发,大眼睛,爱笑,因为太健康、太活泼,不合乎规矩,就被婆婆吊在梁上打,用烧红的烙铁烙脚心。最后,全城的人都热心地出主意,把她当众脱光了,按进滚烫的热水里洗澡驱邪。萧红写这段时,笔调冷得吓人,她不骂那些看客,只是记录:“她被浇了一次,用热水浇的……第三次再洗,她连哼也不哼了。”
这种冷眼旁观,比愤怒更有力量。她看穿了这种“无主名无意识的杀人团”——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在救人,是在行善。
萧红写人物的语言,更是绝了。她写有二伯,那个在萧家干了一辈子活却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的老长工。他偷东西,撒谎,跟砖头说话,活得像个鬼。萧红写他:“狗有狗窝,鸡有鸡架,鸟有鸟笼,一切各得其所。唯独有二伯夜夜不好好地睡觉。”这几句大白话,把一个人的尊严被碾碎后的惨状,写得入木三分。
还有磨倌冯歪嘴子。老婆死了,大家都挤破门缝等着看他上吊。结果他没有。他就那么默默地喂孩子,扛磨盘,把破被裹紧。萧红没给他唱高调,只是写他心里想:“在这世界上,他一定要生根的。”
这就是萧红的语言。她不用那些文绉绉的词,全是东北乡下的大白话,短句子,干脆,有时候甚至显得有点笨拙。但正是这种“稚拙”,藏着巨大的悲悯。她像是个拿着相机的路人,随手拍下了这些画面,不剪辑,不加滤镜。她不告诉你谁对谁错,她只告诉你:他们就是这样活着。
八十多年过去了,呼兰河上的冰大概早就化了。但这本书里的冷,还在。它让我们看清,在那片冻裂的土地上,生命曾经是怎样无声无息地发芽,又是怎样无声无息地死去。
图片由当地提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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