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整理采访资料时，范基德先生提供的文字，像一把钥匙，打开了一段藏在时光里的故事——那是1973年的春天，他与著名电影表演艺术家赵丹、黄宗英夫妇的一次相遇，以及五十年后故地重访的感慨。如今，我想以记者的视角，把这段带着烟火气与艺术温度的往事，讲给更多人听。
上世纪七十年代，范基德先生在黑龙江省展览馆工作。彼时的展览馆正处在承办各类大型展览的高峰期，其中一场“广阔天地 大有作为”展览，解说员是从省内知青点、建设兵团选调的优秀知青，范先生所在的“展宣科”与解说员常有工作交集。也是在这段时间里，他得知，著名电影表演艺术家赵丹与黄宗英的女儿赵桔，也在这批解说员当中。
“赵桔眉眼间像父亲赵丹，身姿又似母亲黄宗英，举止大方得体，说话也坦诚可亲，大家很快就和她熟悉了。”范先生回忆，当时美术科的画家们常请赵桔当模特画人像习作，他也曾在一旁，为赵桔画过一张素描像。
1973年3月17日，单位派姚师傅和范基德去北京、上海参观学习。赵桔得知此事后，主动邀请二人到上海后，去家里——也就是赵丹家做客。“我和姚师傅都喜欢看电影，尤其是我，特别欣赏赵丹先生的表演风格。他演的角色洒脱自如、激情澎湃，又带着鲜明的个性，意境还深，特别能深入人心。”范先生说，能有机会见到赵丹本人，对他来说是一大幸事，自然爽快的答应了。
初春的上海，风里还裹着老弄堂的烟火气。范基德和姚师傅办完公事后，在4月8日，约上了当时也在上海学习的范先生的大妹，三人按着赵桔提供的地址，找到了湖南路8号院。“那是一扇木制通透的大门，看着特别雅致。进了院，里面很整洁，沿着小路往里走，左侧有花草树木，右侧是院墙，院子不算大。再往里走，就能看到一座现代花园风格的三层小洋楼。” 范先生后来才知道，赵丹家在三层东南侧，楼下二层住的是著名音乐家、芭蕾舞《白毛女》的作曲孟波。
三人到三楼敲门，开门迎接他们的，正是赵丹先生和他的妻子黄宗英女士。“那时候还在文革期间，赵丹先生正处在人生低谷，我之前也耳闻他刚出狱不久。可开门的瞬间，他脸上带着笑迎上来，半点没有大明星的架子——身上确实有艺术家的气场，但语气特别爽朗，像见到老朋友一样。”范先生说，原本他还有点紧张，被赵丹先生的亲切一感染，心很快就放松了。
进屋后，范先生发现，室内面积并不大，大概二十几平方米，布置得朴实无华，家具都很简单。“和我想象中‘大明星的家’完全不一样，真的出乎预料。”落座后，几人聊起赵桔在展览馆的工作表现，赵丹夫妇听得满心欣慰；聊着聊着，赵丹先生也说起了自己的过往——他祖籍山东肥城，生于扬州，原名叫赵凤翱，最早是在美术专科学校学画，后来才踏入演艺圈。
“聊到1937年的《十字街头》和《马路天使》时，赵丹先生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，笑着说当年电影上映后轰动了上海，各报纸都用整版报道，电影界还把那一年称为‘赵丹年’。”范先生记得，赵丹先生说起这段时，还带着点“受宠若惊”的语气，“他说那时候自己才二十一岁，完全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反响。”而他们也忍不住提起赵丹先生后来演的“林则徐”“聂耳”“许云峰”，“那些角色早就深深印在观众心里了，一提起来，大家都有共鸣。”
后来范先生才知道，赵丹先生在艺术道路上，也有过不少遗憾：1960年，他为扮演鲁迅做了三年准备，不知何故没能如愿；1978年，原本要演周总理，结果开机前被撤换；1980年，第二次有机会演鲁迅，最终还是没能成行。“可即便经历了这么多人生磨难，他身上那种坦荡乐观的劲儿，一点没减。”范先生说，赵丹先生不仅演技让人赞叹，对艺术那种坚韧不屈的痴迷与追寻，还有朴实纯真的人格魅力，更让人打心底里崇敬。
那天几人聊得太投入，像小学生听老师讲课一样专注，竟忘了时间。起身告辞时，赵丹夫妇执意要留他们吃饭。“我们推辞不过，只能客随主便。赵丹先生还特意让保姆去买了猪肉，笑着说‘东北人愿吃肉，得有肉菜。’”范先生回忆，满桌饭菜的香气里，夹杂着一家人般的笑声，那种亲切的盛情，即便过去几十年，想起来仍觉得心里暖暖的。
临别时，赵丹夫妇一直把他们送到院内。就在院内的树下，范先生拿出相机，为赵丹夫妇拍了一张合影。“后来偶然在网上发现，这张照片被多次采用。”范先生说，当时光顾着聊天、拍照，竟忘了和赵丹夫妇一起合张影。”现在想起来，这真是个无法弥补的遗憾。”但他为赵丹夫妇拍的那张合影，终究成了一段珍贵的历史纪录。
时光一晃五十年。2023年，范先生借着去上海看望孙女的机会，特意带着老伴、孙女和孙女婿，开车前往赵丹先生的老宅，想缅怀这位令人尊敬的艺术家。凭着当年的记忆，他们准确找到了湖南路8号院。“院门口左侧墙上，除了门牌号，还镶嵌着一块白色方石，上面刻着‘著名电影表演艺术家赵丹的故居，1962年至1979年曾在此居住。’下面还有英文翻译。”范先生说，看到这块牌子，他心里很感慨——国家没有忘记这位为中国电影事业做出卓越贡献的艺术家。
只是当年那扇雅致的木制大门，已经换成了黑色铁皮门，紧紧关着。他们敲了半天门，没人应声，范先生还趴在门缝上往里看了半天，盼着能有人出现。就在他琢磨着怎么才能进去看看时，大门开了，一位中年妇女走了出来。范先生赶紧迎上去，说明自己的来意。对方回身朝院内喊了一个名字——范先生没听清，很快，一位中年男士从院内左侧的小屋走了出来，和他们搭话。
“我跟他说，我是从哈尔滨来的，1973年的时候来赵丹先生家做过客，今天来是想缅怀他。” 范先生说，这位男士是院子里的老住户，听了他的话后很客气，还告诉他们，赵丹先生1979年就搬走了，现在这栋楼是私人住宅，不对外开放，但时常会有人来探访，“感觉他像是这个院子的义务守护者。”
聊了几句后，范先生提出想进楼里看看，对方说“楼上住着人，你就在楼道口看看吧。”于是，范先生独自走进了院子——当年路边的草坪没人修整，杂草随意生长，再也看不到当年的花；楼的外墙看着也像是多年没修过，显得有些陈旧。走进楼道，楼梯旁堆放着一些杂物和几台自行车，又乱又破旧，完全没了当年的雅致。
他没有再往上走，只是在楼梯口站定，深深鞠了三个躬，在心里默默说：“赵丹先生，这么多年了，今天我来看您了。”
从1973年的春日相逢，到2023年的故地缅怀，五十年时光匆匆而过。如今的赵丹先生，早已获得了无数殊荣——二十二位大明星之首、中国现实主义表演艺术的丰碑、“人民艺术家”称号、中国电影世纪最佳男演员奖、中国电影百年百位优秀演员奖，纽约电影节还曾授予他终身成就奖。“这些荣誉，都是对他一生最好的评价。”范先生说。
而对他自己来说，1973年在赵丹家闻到的饭菜香、听到的爽朗笑声，还有赵丹先生对艺术的赤子之心，早已成了心底一段难忘的记忆，即便历经岁月冲刷，依旧历久弥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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