俗话说“家有一老,如有一宝”,我家有“两宝”——患脑梗后行动不便的老爸,还有身子骨还算硬朗的老妈。每天推着轮椅上的老爸、挽着老妈的胳膊去楼下小广场遛弯、晒太阳,成了我雷打不动的日常。

广场上总像开着永不散场的集会。年轻父母追着蹒跚学步的娃,笑声脆得像风铃;儿女推着轮椅陪老人絮叨,话语里裹着柴米油盐的香;几个老头驾着电动轮椅你追我赶,车辙在地上画出活泼的弧线;扎堆打扑克的老太太为一张牌争得面红耳赤,皱纹里都漾着热气……这满溢的烟火气里,藏着寻常日子的踏实。
那天我正扶着老爸练习站立,长椅那边飘来几位老太太闲聊的声音,一句“我好几年没吃到饺子了”的喃喃自语像根细针,猛地刺进心里。下意识回头循声望去,见说话的老太太正看着远处嬉闹的孩子出神。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被风一吹就散。要说饺子,如今在谁家不是家常便饭?可对这位老人来说,竟成了遥不可及的念想。
回到家,老人的那句话总在耳边盘旋。想给她送碗饺子,又怕自己的行为冒失。第二天我特意多留了心,在广场上见到时,慢慢跟她聊起来。

老人83岁了,女儿远嫁南方,三年没回过家;儿子为了生计在外地打工,在这里给她租了间车库住,自己照料自己。她像株经风的芦苇,花白的头发乱蓬蓬地粘在头皮上,干瘦的身子裹在洗得发白的衣服里,罗圈腿撑着佝偻的身子,拄着磨得发亮的拐杖,哆哆嗦嗦挪到长椅旁,一坐就是大半天。有人陪她说话时,脸上会绽开花样的笑,可那笑意没等爬到眼角,就被眼底深不见底的寂寞吞了回去。
摸清情况后,我跟老妈商量,让她先主动找老太太搭话,老人之间总有聊不完的话题,从菜价涨跌到天气预报,从儿女琐事到街坊趣闻,没几天就熟络得像老姐妹。那天我特意起了大早,调了老太太爱吃的酸菜肉馅,包了满满一大碗饺子,趁着蒸腾的热气往老人住的车库赶去。
推开吱呀作响的门,见老人正坐在小马扎上摘打蔫的青菜,看到我端着一碗饺子,她先是愣了愣,随即浑浊的眼泪就涌了上来,可没牙的嘴却还咧着笑。我说“快趁热吃”,把筷子递过去,她颤巍巍夹起一个,没顾上蘸酱油就塞进嘴里,细细嚼着,眼眶里的泪水一滴滴落在蓝布衣襟上。

看着她的样子,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,匆忙说了句 “您慢慢吃” 就退了出来。屋外的阳光有点晃眼,我抬手抹了把脸,才发现自己也湿了眼眶。原来一句寻常的念叨,背后藏着这么深的期盼,一碗普通的饺子,竟能让老人露出那样满足的神情。
这些天我总在想,城里的车库、乡下的老屋,还有多少这样的独居老人?他们的儿女或许不是不孝顺,只是被生活推着远走他乡,把牵挂藏进每月的汇款单里。可老人要的不只是钱,他们需要有人在身边。
广场上的风依旧吹着,老太太最近来得勤了些,有时会带着我妈给的小咸菜,坐在长椅上慢慢嚼。阳光落在她银白的头发上,竟比往常多了几分暖意。或许我们能做的不多,但哪怕是一碗饺子、几句闲聊,也能给老人孤独的时光添点温度——毕竟,对他们来说,被人惦记着,就是这世上最好的福气。
龙头采客:国亚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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