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我的双脚踏上了伊春这片土地，我才真正明白了“醉美”二字的含义。这醉，不是微醺，而是酩酊，是让魂魄都酥软了、化掉了的沉溺。

时值10月，小兴安岭迎来了它最辉煌的“五花山”时节。“五花”的形容实在好，一个“花”字，说尽了秋山的绚烂，却又不是那种细碎的花，而是泼天的、豪奢的、似乎用尽了世间所有暖色调的挥霍——百年的红松是固执的苍碧，白桦林是明晃晃的淡金，枫树是灼灼的赤红，柞树们呢，有的绛紫，有的赭石，有的橙黄，深深浅浅地杂糅在一起，是厚重而斑斓的绒毯。五彩的波涛，直漫到天边去，与那高远的、碧蓝如洗的秋空相接。

此行的向导，是一位姓陈的老森工，他领着我们，在天色熹微时往林子的深处走去。他说，赶山的人，是要追着太阳的脚踪的。

一踏入大森林间，仿佛瞬间换了一个世界。外头是宏大的画卷，里头则是精微的、听得见呼吸的秘境。阳光被茂密的树冠筛过，成了淡金色的、柔和的光柱，斜斜地投射下来，照亮了空气中浮动微尘，也照亮了地下厚厚的、松软的落叶。林子里有极其好闻的气味，腐殖土深沉的甜醇，松针清冽的芬芳，还有不知名野果淡淡的酸香，交织在一起，酿成了一种只有大森林才有的、令人心神安定的气息。

老陈的眼睛，并不怎么看那漫山的华彩，而是时不时地弯下腰，用一根小小的木杖，小心翼翼地拨开落叶与草丛，那一刻，大森林的宝藏便一一呈现在我们眼前。一片片肥厚的元蘑挤在一起；顶着褐色小伞的榛蘑，其貌不扬，是炖煮小鸡的绝配。老陈说，采山是有规矩的，不能断根，要留种，像这蘑菇，要用木刀或手轻轻旋下，不能连根刨起。这是祖辈传下来的、与山林相处的默契。

山林里不止有蘑菇。那油亮亮的松塔，一蓬蓬的狗枣子（野生猕猴桃），还有那赤红如豆的北五味子……老陈一边采撷，一边如数家珍：“这蕨菜、这刺嫩芽，开春时最嫩；这蓝莓，七八月份满山都是；这榛子、这松子，就是这会儿的宝贝……咱们伊春，老话讲有‘九珍十八品’，猴头、飞龙、熊掌、犴鼻，那是过去的山珍，如今不兴吃了，保护起来了。就这些蘑菇、野果、山野菜，是大森林给我们赶山人的恩赏了。”

而将这些大森林的恩赏，点化成舌尖上极致风味的，是一位名叫张帅林的国宴大师。我们有幸，在他的工作室里，亲眼见证这一场从自然到餐桌的华美蜕变。

张大师对待那些食材，像一位艺术家对待他挚爱的颜料与画布，眼里有光，手下有情。他取过老陈和我们采来的各种林菌，以老汤微微预熟，撒上一小撮细盐，那汤端上来，清澈见底，汤里的蘑菇愈发显得嫩黄可爱。舀一勺送入口中，霎时间整个山林最纯净、最本真的鲜味便在口中爆炸开来。那是一种阳光、雨露、泥土与树木精华共同孕育出的味道，醇厚而清雅，任何人工的调味料在它面前都显得多余。

他又取来我们采回的元蘑，与森林鸡同炖。柴火灶，大铁锅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，待到揭盖的那一刻，浓郁的香气充盈了整个屋子，鸡肉的丰腴与元蘑特有的野性香气完美地融合在一起，汤汁醇厚，拌上米饭，能让人连吃三大碗。

还有那用野生蓝莓熬制的果酱，酸甜凛冽，涂抹在刚烤好的面包上，是绝妙的早餐。将五味子与蜂蜜一同渍了，冲水喝，生津润喉，是秋日最好的饮品。

张大师一边忙碌一边缓缓地说：“好食材，自己会说话。我的任务，不是去改变它们，而是听懂它们的话，用最恰当的方式，把它们最美的语言，翻译给食客的舌头听。”

一席终了，唇齿留香，我们吃的，何尝是一道道菜？我们吃的，是那片五彩的山林，是那林间的晨风与夕照，是赶山人的辛劳与智慧，更是大师手下那点石成金的、对自然与生活的无限热爱。

归程的车，缓缓启动。窗外的五花山，在夕阳的余晖里，色彩愈发浓烈，像一幅燃烧的巨画。我闭上眼，那斑斓的色彩，那林间的静谧，那蘑菇的鲜香，那锅肉的温热，仿佛都还在眼前。伊春的好食材，经由赶山人的手，经由大师的匠心，变成了好味道；而这好味道，最终滋养的，是我们的身体，更是我们对这片土地深深的眷恋。这，或许就是小兴安岭的秋天所给予人们最厚重、最回甘的馈赠吧。

龙头采客：付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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